
妻子拉我大年初五去皖北听响,“一个响好几万哩”。我起初不以为意,烟花易冷,鞭炮易寂,谁还没听过“响”?
到了地方才知道,所谓的听响,是听唢呐。
妻子在皖北老家有几个同学加知己,王妍姐便是其一。这回她的女儿雨雨出嫁,主家喊了在当地名气很大的长毛唢呐艺术团吹唢呐。妻子少小离乡去了洛阳,小时候听过的响,一直在心中回响。此番回乡,是了一番心事。
唢呐我听过。唢呐吹响时,那份撕心的苍凉,让人感伤。电视剧里,小说里,一旦唢呐声响起来,大抵就有悲伤的事发生。
我不知道的是,唢呐也是“喜声”。在寿宴上,在婚礼上,音声高亢嘹亮的唢呐,也是宝器一件。
皖北人素以中原人自居,习性里多了一份粗犷和大气,对充满雄性气质的唢呐自然是喜爱有加。在皖北,可以用“无响不成席”来形容唢呐的普及程度。

初五晚,早早吃罢暖房酒,村子里的男女老少便呼朋唤友齐聚临时搭建的大舞台之下。舞台搭在村子的街道边,片刻便聚拢来几千观众,据说附近几个镇也来了不少人。我和妻子原本站在靠后的位置,再回头看,已在人海中央。本以为只是吹唢呐,不料竟是一台水准挺高的小型晚会。歌舞渐次推出,衣袂飘飘,弦乐摇摇,氛围渐渐“醉了”。村里的小孩全围在舞台边缘,有的更是攀上树木和各处高台,不时接住演唱者的歌词大声唱响。让我吃惊的是,当下最红的歌,他们能“对”,古早的歌,亦能“和”。旁人告诉
夜渐渐深了。台上的音声浩大,像层层叠叠的森林,覆盖着人们的耳朵,滋养着人们的心脏,也“按摩”着人们站酸了的腿。
一个家庭的喜事,变成了几个村、几个镇的喜事,这让我体悟到昔日重来的意味。少时,我的村庄里,也有过这样人山人海的场面。台下的人被舞台或电影屏幕上的闹腾和人物的命运牵引着视线,彼此听得见对方的心跳,彼此能感觉对方的体温,深深陷入不可名状的知足感中。

我对妻子脱口而出,“这简直是村庄的春晚!”何止春晚,这也是乡村社会的一场“抱团”仪式。出走四方的游子和留守故乡的老人,在此无声地打探和交流。为下一次的相聚,留下民俗意义上的伏笔。
舞台的背后,是民居。楼上的一扇窗先是黑着,后来亮了,妇人抱着婴儿出现在昏黄的灯光里。她或许是被吵醒了,或许是彻夜不眠。反正她不是来抱怨的,理由是她随着舞台劲爆的音乐轻轻扭起来。我看到了她的笑脸,也能感知怀中婴儿的快意。被歌舞加持的母亲的“摇篮”,是特别的,不可复制的。
我以为这已经是演出的高潮了,孰料待“长毛”出场表演后,高潮之上更有高潮。他一边擦拭着唢呐,像擦拭着一杆枪,一边和台下的观众插科打诨。瘦瘦小小的他,嘴巴一沾上唢呐,就像鱼儿成了精,瞬间变得灵动起来。他用唢呐吹着“赛马”,马蹄声和马的嘶鸣错落有致。他用唢呐吹着“敢问路在何方”,间或插进口技绝活,让“师徒四人行”的名场面具象化。他用唢呐吹着“百鸟朝凤”,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告诉观众,他是身处百鸟园与之嬉戏。
唢呐好手,民间多之。但能把歌、舞、假声、口技结合起来,吹出既传统又现代、既土气又惊艳的“响”,让观众的一颗心忽而在天上,忽而在山川里,忽而流落他乡,直教人如痴如醉的,不多。
此刻,他是乡党用真情和希望供给的大侠,巡游乡间,倾其所有,与你共情。
演罢,他下不去台了,求合影者把舞台围得水泄不通。
我在网上看到,他在某著名节目中以草根为名“试唱”孰料一鸣惊人、一夜成名的镜头。顿悟,“响”便是草野中的一粒种子,长着长着就成了精。制响者和听响者,共赴的是一场岁月之约、心灵之约。
人间草木,几多把握,几多忘情,都在“响”里有了归处。
(作者:伍里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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