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张是卓
在浩瀚的黄海北部，矗立着一座远离陆地的孤岛——千里岩。这座面积仅0.135平方公里、最高海拔93米的小岛，地势陡峭，缺乏土壤，亦无常住居民。这里坐落着一座肩负国家海洋防灾减灾重任的国家基本海洋观测站。
现任北海预报减灾中心海阳海洋站站长的姜文凯自1983年参加工作以来，将四十余载的岁月奉献给了这片海岛的观测事业，从一名青涩的观测员成长为经验丰富的老站长，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毫无保留地献给了祖国的海洋事业。
孤岛上的生存
“千里岩岛上没有居民，我们所用的一滴水、一粒米都依赖船只运输，工作与生活条件极为艰苦。”回忆起往昔的守岛岁月，姜文凯说。在科技尚不发达的年代，岛上没有电力，观测设备也极为原始。作为国家基本海洋观测站，这里需要全天24小时不间断值班。姜文凯与同事们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地进行海洋与气象数据观测，从未间断。
“那时的观测设备很原始，比如温度表。自记设备就是一张纸，上面有个滚筒在转动形成时间轴，传感器在上面画出曲线。”姜文凯清晰记得当时的情形，“因为有时需要添加墨水，一旦墨水不足，墨迹就会变淡。所以每个小时都必须去巡视一次设备，检查墨水是否充足，曲线是否在正常绘制。”
当时，岛上工作人员通常分为三个班次轮值：早上7点到下午5点，下午5点到凌晨1点，凌晨1点到早上7点。“我们必须保持24小时在岗状态。”姜文凯说。由于淡水极度匮乏且夏季酷热难耐，洗澡都成问题。
随着时代发展，虽然岛上人员从早期的六七人精减到如今每次两人轮换，但对人员的综合素质要求更高了。“现在上岛之后，你必须什么都会干。”姜文凯笑着说，“不能依赖别人照顾。现在锻炼出来的人都是多面手，做饭炒菜、清洗衣物、修理仪器，一切都要自己动手。”
孤岛生活不仅艰苦，还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危险。姜文凯回忆，曾有一位同事在岛上突发中风，连字都无法书写。“当时正好遇上大风大浪，单位非常重视，协调了海监船，费了很大周折才将他安全转移下岛。”这座小岛，考验的不仅是人的毅力，更是生命的承受力。
从“记录者”到“守护者”
驻守海岛四十年，姜文凯不仅记录着海浪与季风的数据，更见证了这片海域生态环境的和环境治理方式的变化。“自1983年投身海洋观测事业，我亲历了我国从‘向海索取’到‘与海共生’的深刻变革。”姜文凯说，“我们不再仅仅是海洋数据的‘记录者’，更是海洋生态的‘守护者’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‘践行者’。”
2023年，姜文凯和同事们参与了山东威海潮沙滩水草种植项目，通过长期监测为人工种植提供科学支撑。“如今，那片曾经退化的滩涂已重现鹭鸟翩飞、弹涂鱼跳跃的生机；碱蓬的种植使我们曾经裸露的海滩化作了壮观的红海滩，鸟类和底栖生物的多样性显著提升。”
与此同时，观测技术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曾经需要每小时冒着风雨人工读表的工作，如今已实现高度智能化。“现在的观测技术发展迅速，观测设备自动化水平进一步提升，原先很多需要手工观测记录的数据，如今海洋站已可以自动实时接收。”姜文凯介绍道。目前，海浪视频智能反演、海冰无人机智能识别、赤潮灾害智能监测等新技术正逐步投入业务化应用，这些数据为海洋防灾减灾、海上风电及海洋牧场等新兴产业提供了有力支撑。
“守岛就是守国”
谈及在陆地上的家人，这位在风浪面前坚如磐石的老站长，流露出了愧疚之情。
按照轮换制度，驻岛人员通常是一个多月在岛上，一个多月在陆地。但遇到特殊情况时，驻岛时间会被延长。姜文凯驻岛时间最长的一年，365天中有217天在岛上度过，占去了全年近三分之二的光阴。“家里的事，自然管得很少。”姜文凯说，“作为父亲、儿子、丈夫，对家庭的亏欠确实很大。但为了工作，我们不得不暂时放下个人的小家。”
“我只是一名平凡的海洋一线工作者。各行各业都有许多人像我一样，为了国家的建设默默奉献着自己的青春。”姜文凯说，“我见证了国家海洋事业近几十年经历的艰苦阶段。近年来，我们海洋站的条件改善了许多，这背后是科技的不断进步和国家的日益强盛。目睹这些变化，我感到很自豪！”
千里岩建站60余年来，几代海洋人积累了丰富而详尽的海洋水文与气象观测资料，为我国海洋强国建设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还有不到一年，59岁的姜文凯就将退休。回望这半生所经历的惊涛骇浪与孤岛上的清冷月色，他留给这片大海的，是一句最深情的告白：“每天，我都可以和这里的同事们、朋友们说，我坚守海岛四十年，值！守岛就是守国，守海就是守家！对此，我无怨无悔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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